江大人年未弱冠,便已身居清要,岂止是因天赋异禀?
更是因他胸中怀有一颗圣贤般的悲悯之心!
在他眼中,万物皆有灵,众生皆苦。
即便是一个最卑微的卖炭老翁,其生存之艰,亦在他眼中,更在他心间!」
老秀才环顾身边诸多同样皓首穷经却功名未就的同行者,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唏嘘与自嘲:「而我等,虚度数十寒暑,仍不过一介老童生、穷秀才。
纵使日日与这卖炭翁擦肩而过,甚至曾为几文炭钱与他们斤斤计较,可又何曾真正停下脚步,体谅过他们维系生计的这般艰难?!」
这番话,如同深山古寺的钟声,沉沉撞响在许多士子的心头。
他们恍然惊觉,与江行舟的差距,远非才情高下,更是境界与格局的天渊之别。
真正的文道根脉,或许从来不在高高在上的庙堂轩阁,而恰恰深植于这市井烟火、民间疾苦的土壤之中。
此刻,天地间那股悲悯之气愈发浓重醇厚,与万民心中涌起的强烈共鸣水乳交融,使得江行舟笔下诗文散发的灰白色光芒更加沉郁内敛,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。
这篇《卖炭翁》,正以它朴实无华却力透万钧的力量,叩问着每一位读书人的良知,悄然洗涤着这座煌煌帝都的灵魂。
..
江行舟落笔的刹那,笔锋已不再是笔墨,而是化作了无声惊雷,一道劈开盛世华袍的凛冽闪电。
当「翩翩两骑来是谁?黄衣使者白衫儿」的诘问浮现,当「手把文书口称敕,回车叱牛牵向北」的蛮横被冷冷勾勒,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已随墨迹渗入空气。
直至最后一句——「半匹红纱一丈绫,系向牛头充炭直」——他缓缓提笔,将笔轻搁于山形笔架之上。
那动作看似从容,却仿佛耗尽了一生的气力。
通篇白描,无一字赘言,却字字千钧。
十里天街,霎时陷入死寂。
先前诗句所累积的悲凉,如同暗流,在此刻轰然冲破冰面,化作实质的寒意,冻结了每一寸空气。
从御座之上凤仪凛然的女帝,到侍立两侧、学贯古今的五位大儒,再到朱紫满朝的文武公卿,乃至外围数万士子、数十万洛京百姓一所有人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,呼吸停滞,万籁俱寂。
那悲凉,不再是纸上的文字,它从诗句中弥漫开来,化作最深沉的寒气,自每个人的脚底钻入,溯流而上,瞬间冰封血液,淹没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