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并非物理的伤害,而是概念的侵蚀——试图将祂的神性,也拆解、降格为一枚可以被解读、被涂抹的形容词。
祂挥剑,斩断一句“剧烈的疼痛从苏明安的心脏处传来”,又斩断一句“苏明安痛苦地吞下第十六颗玫血”,又斩断一句“圣剑贯穿了苏明安的额头”,那由文字具象化的疼痛朝祂坍塌而来。一个巨大的“死亡”之词当头砸落,被祂的神剑格挡。
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,“死亡”一词寸寸碎裂,碎片却未消失,而是扭曲、拉长,变成了无数冰冷的“命运”、“责任”、“死亡回档”、“牢笼”……
这些冰冷坚硬的词组,缠绕上祂的肢体与剑锋,直刺祂的意识。无数与之相关的、由剧忆镜片承载的冰冷过往瞬间涌入脑海——
因为祂也是他。
他所能感受的痛苦,祂也一样。
他为之疼痛的记忆,祂也一样。
这些被文字精准捕捉、提炼并无限放大的情感碎片,比任何物理攻击更令祂灵魂震颤。祂辉煌的金眸中,掠过了被“共情”的刺痛——那是来自“故事”本身的重量。
……为什么你这么痛苦?
……你什么让自己这么痛苦?
仿佛有无数无形的笔尖,正贪婪地汲取着祂的神力,预备着将祂——这曾经坐在世界树下喝着红茶的,至高无上的“观众”神明安——也彻底拆解、重组,纳入这叙事篇章,成为其中一个被定义的、被书写的角色。
而在这一切狂暴混乱的中心,在那由“句号”所象征的绝对静止点,苏明安依然无言。
他的眼神深邃,倒映着眼前这场由他亲手化作的文字炼狱。
“……他感觉自己像是油画里那伏尔加河上的纤夫,近乎要折断的手指是纤夫纤弱而有力的身杆,破麻袋一般的身躯是那沉重的、凝滞的、乌云一般的船。”
“……一颗,两颗,四颗,八颗,十六颗……很快,耳边传来幻听,身体传来崩坏之声,他的瞳孔边缘爆开,七窍开始流血。”
“……他立于自己的‘肉山’之上,上百根自己不断重生的手臂、大腿、小腿堆积成山,森白的骨骼有的掩埋在肉块之下,有的插在肉块之上,犹如一座开满白色玫瑰的荆棘坟堆。”
——苏明安张开双臂。
他神情平静地拥抱这些自己曾经经历过的、浩如烟海的、灼烫的、炙热的、抽搐的、疼痛的字句。
接纳,包容,承认。
他并非旁观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