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懂,只要活计勉强过得去,不出大纰漏,能让他每日从物料里克扣点,换些劣酒喝,便心满意足。什幺铸炮的威力、射程,那不是他赵四该操心的事。
金成仁记着帐,心里却飞回了朝鲜。他到底是读书人出身,「两班」的根子还在。看着工地上那些同样被掳来、做着苦力的朝鲜平民,他心里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。他觉得自己和这些「贱民」是不同的,即便同为包衣,他也是替范老爷掌帐的,是「读书人」。他只盼着这天下快点安定,不管是明是金,只要能让他回到故国,哪怕做个清贫的乡儒,也好过在这异族之地为奴为婢。至于眼前这徒有其表的「镇南炮」,能否助大金取胜,或是遂了明朝皇帝的心意消耗大金,他并不十分关心。他只求自保,在这乱世中,寻一条活路回去。
突然,地面隐隐传来震动,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,越来越响,迅速逼近。
「旗丁来了!快闪开!」有人惊惶大喊。
匠营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。赵四脸色一变,猛地将金成仁往一堆木料后一拽,自己率先扑通一声跪倒在道旁,死死按住他的脑袋,把身子伏低。
只见十余骑正白旗巴牙喇兵,如同旋风般冲过匠营间的狭窄通道,根本不管两旁是否有人。马蹄溅起的泥点、碎石劈头盖脸砸在跪伏的包衣们身上。一个躲避稍慢的老包衣被马鞍撞飞出去,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在地,不知死活。那些骑兵却看都不看,狂笑着绝尘而去,他们是赶着往大宁城内报信或集结。
赵四直到马蹄声远去才敢擡头,脸上溅满了泥点。他啐了口带泥的唾沫,低声骂了句「天杀的」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监工嘴脸,踢打着还在发愣的包衣:「看什幺看!都想吃鞭子?干活!」
金成仁脸色惨白,心脏狂跳,方才那一刻,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擦身而过的寒意。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蛮横,让他从故国之梦里惊醒,手脚冰凉。
范永斗早躲回了他的小院。赵四见没了主子,吆喝声也懒散下来,寻了个阴凉处蹲着,掏出怀里藏掖的小酒壶,珍惜地抿了一口劣酒,眯着眼盘算着今晚能不能从新运来的铜料里再刮下点碎屑。金成仁则回到他那张破帐桌后,手指微颤地继续核对那些仿佛永无尽头的数字。帐本上的墨迹,和他心底那点微茫的念想一样,灰扑扑的。
匠营里,只剩下铜水沸腾的呜咽声和工匠们麻木的劳作声。而远处大宁城方向,号角连绵,马蹄如雷,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汇聚。赵四抿着酒,仿佛事不关己;金成仁听着那马蹄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