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汉天子诛斩潘濬,难道不正是清楚自己力量的源泉,自己的基本盘在军、在將、在卒,而不在荆州之士吗?
再说了,天子自亲征以来,往往混跡於军营行伍当中,施恩將士,如此举动虽得军心,却也失了一些天子当有的“神秘感”,让某些不知轻重好歹之人对“上天之子”不再怖惧敬畏。
如今,伐吴初战终於了结。
天子非但诛杀了潘濬这个首鼠两端、叛敌反戈的鼠辈,还亲自下场处置一批东征以来怯战、畏战、搅乱军心之人。
如此双管齐下,恰恰可以震慑一番那些不知轻重好歹之人,让他们都知道,这位大汉天子非只善施恩,更善立威。
…
巫县。
被吴人盘踞六年之久的官寺,终於换回大汉赤旗。
官寺的夯土墙壁、条石地砖,隨处可见大片大片早已风乾不知多少年的黑褐污渍渗入其间。
那是如何都洗不净的血,显然非是此战泼洒其上。
大督陈到步履沉重步入正堂,今日的他一身粗衣素服,一双鹰眼也失了战时的锋锐。
护住官寺正堂的龙驤郎见是大督陈到,便按天子授意,省却了检视是否藏兵的环节,直接放行。
刘禪此时正伏案审视那张由孙吴降將描摹的秭归地形、军防图,抬起头时,却见陈到躬身抱拳:
“陛下,臣依陛下之命,在城內仔细寻访。
“当年吴贼破城,誓死不降、力战殉国的都尉杜宇,司马竇大眼,其亲族旧部凡被没为官奴者,如今…仅寻得二十余人。
“臣已命麾下白毦兵將他们妥善安置在城內,皆赐以净衣佳食,医者也已逐一看过。”
刘禪放下手中硃笔。
“二十余人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这个数字,语气有些僵硬,眼神肉眼可见地泛起波澜。
旋即他站起身:“让他们来…”
一言未尽,顿了顿,最后改口:
“朕去见他们。”
说罢,不待陈到回应,便已迈步朝官寺外走去。
季八尺等龙驤郎立刻无声紧隨其后,如一道移动壁垒,一双双铜铃大眼时刻警戒四周异动。
陈到亦步亦趋,跟在天子侧后。
官寺不远处,某个浮靡的院落。
惨澹的阳光,透过凌乱的枝椏,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天子龙纛对面。
二十余人或瑟缩地站著,或颓然坐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