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步至近前,怕伤了张飞,小心翼翼解了他背上荆棘,沉声一嘆。
“辗转半生,顛沛流离,曾从公孙瓚,亦寄人篱下於陶谦。
备才浅德薄,既无孟德刺董卓之豪情,亦无二袁累世公卿之显耀。
年今三十有六,而功业未建,半生至此,非败即逃,亡命九州。”
他这次没有再哭,而是笑了,他在朗声大笑,可那苦涩的笑意,只比哭还令人动容。
“我刘备,还真窝囊啊!”
笑止,他以目示张飞,曰:
“翼德,你是因为我刘备坐拥徐州,贵为徐州牧,而追隨我的吗?”
“大哥,我是因为您的仁义,而追隨您的。”
“既如此,你又为什么要因我失去了徐州,舍我而去呢?”
张飞泪流满面,长剑掷於地上,眾皆感泣。
独刘备笑曰:
“吾適才涕泣,非为徐州也,实因此行不得赴救天子,匡扶汉室耳。
昔年十八镇群雄会盟討董,诸侯次第列座,唯备独立於人后。
一介织席贩履之辈,当眾言说『光復汉室』四字,徒惹眾人发笑。
然其后乎?二弟温酒斩华雄,兄弟三人虎牢战吕布,天下扬名,问昔日诸侯,而今安在哉?”
他俯视眾人,声声笑语里,泪眼已潸然。
“昨日县令,今日徐州,於备而言,无有分別,得何足喜,失何足忧?
世间追逐利益,爭夺基业者眾矣,他们將仁义弃置於地,与小人同流合污。
纵有忠义之士,也常因挫败而怀疑自生,舍仁义以逐私利,只以为乱世天下,自古皆然。
可自古皆然,其然否?
备拼搏半生,矢志不渝,非为攻城略地、占据基业,乃欲伸大义於天下!
必当明告天下诸侯,汉室仍有旗帜不倒,仗义死节之士將前赴后继,兴復汉室,还於旧都!”
眾皆拜言:
“为图將军之志,愿效犬马之劳!”
刘备未曾料到,他这一刻,点燃了关羽、张飞以至眾人,让他们不惜为之燃儘自身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的。
不是仁德!不是大义!
而是那份自一个小人物心底燃起,哪怕歷经无数失败挫折,也永不熄墮的梦想!
是织席贩履之辈,也要匡扶汉室的坚持!
怀抱遥不可及的梦,溺死於冰冷现实,亦或是將之点燃世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