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往昔农户,春耕秋收,缴完皇粮,余下的米谷粜卖换钱,可购布匹盐铁,可修屋舍,可送子读书。”
“现今,十石米换不来半匹新布,种地——再也种不出钱财了。”
高起潜在一旁幽幽接话:
“没银子,便盖不起新房,买不起新衣,请不起先生。”
“孩子生得越多,越养不起,越没指望读书明理,应试争仙。
“偏偏南直隶发粮,按丁口算。”
“为了不劳作也有饱饭吃,他们就得继续生……”
循环至此产生。
朱慈烺脑中一片空白。
他在北京时,也曾奉母后之命,去过京畿周边体察民情。
所见农户屋舍俨然,孩童虽有赤脚者,大多衣衫完整,眼中有光。
何曾听闻这般景象?
“我不信。”
似要甩脱那沉甸甸的窒息感,朱慈烺抓过郑三俊手中册子,翻到历年分计之页:
“前六年新生四百万人,后四年却陡增至六百万!岂是常理?”
出身清流、早年曾以恤民自许的郑三俊,何尝不为此肝肠寸断?
却一时语塞。
“殿下,说到底,是‘民心’变了。”
高起潜只得硬着头皮上前,斟酌词句:
“……亦与仙缘有关。”
朱慈烺皱眉。
高起潜缓缓道:
“这些年来,朝廷上下推行国策,宣讲【衍民育真】之要义,底层的百姓都知道,朝廷之所以鼓励生育,是为了从万万人中,寻出先天灵窍儿,以壮仙朝修士。”
“对农户而言,种地赚不到钱,经商无本,读书无门——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指望,便是生。”
“生出一个先天灵窍的孩儿,家里出了修士,便是彻底翻身。”
朱慈烺听至此处,只觉荒谬绝伦,脱口道:
“荒唐!似这般生而不养,任孩童自生自灭,纵是先天灵窍,若中途夭折,又谈何改命——”
话音方落,朱慈烺猛地顿住。
只因他想起,每当某处有先天灵窍儿降世,无论那地方多么偏僻难寻,母后总能准确定位,下懿旨派锦衣卫赶赴。
朱慈烺不知,母后是用何种手段,在万里疆域内精准捕捉到每一个初生灵窍儿。
但若一个孩子长到几个月,锦衣卫从未登门——便意味着,这孩子只是个凡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