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骗我一次吧。请你骗得漂亮一点。”
老编辑把说这句话时说得像祝词,又像哀歌。
他把油灯轻轻搁在残缺的排字台上,灯芯跳了一下,火光将他眼底的混浊映得像一滩正要干涸的墨水。
司命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门口,如同一个过于年轻的验尸官,
站在这具仍有余温的遗体前,不确定该不该剖开它最后的尊严。
整间报社像是一个即将塌陷的剧场。
天板上悬着还未取下的“晨星号外”旗帜,底下则是歪倒的铁排椅与厚重的印刷机零件。
墙上贴着一张老旧海报:《晨星特别刊·第五期:我们仍然相信光》。
标题被一块掉落的水泥块遮去一角,只露出“我们仍……”三个字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骗我的神使。”老人坐下,轻轻敲了敲桌面,
“神不会来这儿,神只会出现在审判所的法台上,他们不屑倾听老废物的梦话。”
他随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财务记录、印刷耗材单、员工解雇决定书。
每一笔开销都像一条钉在他胸口的账单,钉得不深,却太多。
“你知道吗,小子,”他笑了笑,
“晨星时报不是倒在舆论的刀口上,也不是死于神权和军方的暗线,它死在了贵族区上个月涨价的纸张税和‘信息合法化印章’审批延误。”
“我们这间报社的最后一次印刷是在七天前。
那天我们想发一条短消息,说教会审判所连夜带走了一名门镜学院研究生,
因为她在论文里提到了‘非贵族可承载低阶秘诡’……一段很平常的话,甚至没有点名教会。”
他顿了顿,“第二天早晨,那女孩从雾都桥跳了下去,我们的印刷机……再也没运转起来。”
老人看着面前的拨款令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说,真讽刺。王室会给我们拨款?或许会吧,就像他们有一天也会封印所有门,然后把神像擦上新漆。”
“我曾在第五期社论里写过一句话,”他抬起头,眼神突然很亮,
“‘在所有门被锁死的那天,晨星会从我们手里熄灭。但它也会在下一个人眼中重新燃起。’——我写的,不是别人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,又笑,“但我不确定,现在这座城里,还有没有人看见‘燃起的晨星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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