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道:“再讨论下去,《十月》杂志社会不会干脆把《画皮》退稿了。”
一句话说出来,一直稳坐钓鱼台,一言不发的王占军都惊动了,连忙道:“今天是纯粹的学术讨论,《画皮》我们肯定会刊发!
不过大家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,文学作品一般也要考虑社会影响。我听说每次你的作品一发,《当代》《收获》都会收到数以千计的读者来信。
还有记者也会采访杂志社的编辑,所以进行这次座谈会,也是希望所有人有个思想准备。”
张潮点点头,继续道:“刚刚说‘文学是镜子’,确实不够准确。我再阐述一遍——文艺复兴不是靠但丁的十四行诗推翻教会的,靠的是威尼斯商人的金币、佛罗伦萨银行家的汇票、古登堡印刷机的油墨。
所以文学从不‘解决’危机,它只做两件事——”
张潮停了下来,当着所有编辑的面,竖起两根手指,缓缓道:
“第一,证明危机存在;第二,证明人类配得上这种危机。”
这句话如惊雷般从《十月》杂志社会议室的上空闪过:先是一道闪光,然后轰隆隆的震动声从不可见、不可知的远方传来,越来越清晰,最终像鼓槌一样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,久久回荡。
文学的目的究竟是什么?
这个问题人们追问了两千年,也回答了两千年。
从「文学(悲剧)通过引发“恐惧与怜悯”实现情感的净化」,到「文学要揭示终极真理」,再到「文学是“社会风俗史”,揭露金钱对人性的腐蚀」,此外还有「文学是“匕首与投枪”」,「文学捕捉瞬间的美与哀愁,延续传统美学精神」,「文学应抵抗娱乐至死的浅薄,重建深度思考」……
每一次追问,每一次回答,都是在这个古老的艺术题材的洪钟大吕上敲击一次,发出振聋发聩的巨响,让整个时代颤抖。
但能做出这种回答的作家古往今来凤毛麟角,绝大部分人——包括那些顶顶优秀的——也只会引用前辈的名言,而不是自己发声,更遑论进行阐释了。
原因无非就是两点,一是要超越前人的经验不易,二是凝练自己的观点太难。毕竟这个命题太过于宏大,想要用短短一两句话来浓缩,很容易就显得轻浮而偏颇。
但是张潮今天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,却说出了自己的答案,不仅凝练、隽永,而且足够深刻——
「文学只做两件事:第一,证明危机存在;第二,证明人类配得上这种危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