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占军此刻再也保持不住仪态了,他放下茶缸,翻开面前原本只想做做样子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,又拔了钢笔帽,用最粗的笔锋在纸上写下了这行字。
然后他坐直身子,语气郑重地问道:“还是请详细说说看吧,相信大家都很好奇。”
张潮也拧开一瓶矿泉水,喝了一口以后才道:“其实半年前我在思考这些短篇小说的创作时,也一直在问自己——为什么要写它们?
一直到我得出了刚刚的结论,我才动笔写下第一行字。
中世纪的人为‘死后能否上天堂’失眠;19世纪的人为‘爱情能否超越阶级’痛苦;今天的人为卷不过其他人而懊悔;明天的人会为‘滤镜关掉十秒会不会掉粉丝’焦虑。
这些精神危机本质相同的——人在试图超越自身局限时必然跌倒;但跌倒本身,就是超越的证据。
刚刚杨师姐问我‘难道要纵容物欲吞噬人性?’我以前对别人说的答案是‘物欲会吞噬人性是因为物质化的程度还不够,如果物质足够丰富,人性就可以驾驭物质。’
这个答案我没想改口;但我今天更想说的是,‘恐惧物欲吞噬人性,恰恰是当代中国文学的精神危机!’
我们总在怀念沈从文笔下的湘西、汪曾祺记忆里的高邮,莫言魔幻的高密东北乡,贾平凹视野里的欲望交织的陕西农村,当然还有陈忠实那不朽的‘白鹿原’……
我们总是在哀叹乡土文明消逝,却忽视了这片土地当下发生的故事。文学如果只愿做农耕文明的守墓人,又如何书写正在发生的史诗?
我最早以为这是因为中国的农耕历史太漫长、文明积淀太厚重,才让大家的这支笔写不出今天的小说。现在我渐渐明白了,是时代的车轮太快,有些东西稍纵即逝,往往作家们还没有抓住就溜走了。
就像‘固定电话’,90年代开始普及,本世纪初达到巅峰,随即开始一路走低。到今天,即使家里有固话,谁又能打几次?
我们在美国、日本文艺作品里经常看到的电话元素,比如最简单的‘来电留言’,在中国都还没有形成某种‘文化意象’,就从身边溜走了,这实际上颇让人无所适从。
但这些只是表象,只是外物。就像我的这篇小说,人物灵感来自于《包法利夫人》一样——1850年的法国,也是一个一切都在迅猛变革的时代,为什么福楼拜可以抓住那个转瞬即逝的间隙,创作出不朽的经典?
因为他真正克制住了塑造一个宏大世界或者伟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