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不吝赐抚吗?」
「昨日至蜀营者——不过赐抚文书而已,竟真让一众匹夫信之,以至为他缄口不言,誓死不贰?」
沉默片刻,他忽地出声:「当真如此——则英霸之主也。」
不纠结于虚名,不拘泥于礼法,只着眼于实际得失,调动一切可调动的资源,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,久在军旅,不吝赐抚,故能得匹夫死力,如此君王,已远远超乎了他对刘禅原本的想像。
而此话出口的刹那,这位孙吴名将当先怔住,那双惯于藏锋敛锷的眸子闪过一丝茫然,旋即又化为更深沉的疲惫与无措。
「困于鳄鱼之吻,囿于江南之地,而欲伸抱负于天下,安可得乎?」
这个问题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,像一枚穿越时间空间的冷箭,刺入他藏于心底不欲正视的隐秘角落,他微微一怔。
恍惚间,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那是少年的陆议,在宗族书斋中朗朗诵读。
烛火随窗风摇曳,月光倾泄在简牍上,竹影映着密密麻麻的篆字,也映着少年清澈炽热的眸子。
许久之后,日渐西落,绛赤色的汉人旗帜在暮色中猎猎而动,与满江赤霞浑然如一。
「汝少之时,手不释卷,足不履阙,为继圣人宗族之学,焚膏继晷。
「逢天下乱而群雄起,志略稍移,以为当效管乐韩白,立不世之功以取封侯,安能单事笔砚?
「遂旁置圣人之学,诵兵书万言,俟一明主,他日提劲旅,整河山。
「岂料孙袁虎狼并力,破灭庐江,宗族百余,死亡逾半,此仇此恨,岂能或忘?
「然孙氏力强势逼,为宗族家业,终不免折鲲鹏之志,忍气吞声,屈身事吴,尔来——二十有三年矣。
「廿余载间,焚林辟路以养民,治戎偃兵以蓄势,夷陵一役,天下知汝,至于今日,汝身位极人臣,汝族安于荣宠,唯宗仇族恨————已如大江东流。
「丈夫之于世,立身立德立功,事贼作主,则德不能立,忘仇遗恨,则身不能正,倘一生功业尽没于斯,俟汝亡后,后世以何说汝?」
又是沉默许久,平生恩仇功业,化作一声长叹。